窯漢

2019-07-23 01:07:38 小小說月刊 2019年7期

劉 瀧

路大理坐在窯前忙活。土窯從日軍打進來開始歇窯,已廢棄好幾年了。昨晚乍一啟用,好像貧困潦倒的漢子肩上勒負了一輛重車,不是咳嗽就是喘,弱不禁風。

烏鴉亂飛,讓暮色染上不祥的聒噪與恓惶。烏鴉、暮色和濃煙滾滾襲來,銅臺溝的天空泛濫著污濁的氣息。

窯前荒蕪的空場,堆滿他準備的一垛垛榛柴、一捆捆干草、一摞摞劈柴,還有幾堆牛糞、一堆黑褐色的煤炭。窯膛里,烈焰熊熊、煙霧縱橫,累累的磚坯高聳至窯口,接受著火舌灼熱的燒制。

路大理有一千條理由拒絕燒制青磚。因為日軍的槍炮聲在村外一響,他們貓腰撅腚呼扇著豬耳朵一樣的帽子在村里一轉,他豢養的兩匹雪青馬就被粗暴地趕走了。他于是起誓發愿說,過日子,沒有青磚不成,但日軍來了,還過什么日子呀?這幫小個子不滾蛋,老子是不會燒窯的!

但兒子路小虎的一條理由就讓他的一千條理由如同紙糊的大廈,在颶風中轟然坍塌。路小虎的理由是,有個姑娘答應當我新娘子,但人家要咱蓋新房哩。

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。他就這么一個快四十的兒子,兒子不娶媳婦,就得打光棍兒啦!

路大理是銅臺溝乃至周圍十里八村的窯漢,被譽為“窯把式”。他燒一窯磚,或燒一窯瓦,掐頭去尾,滿打滿算,皆是十天。什么兌沙子,和泥、踹泥、醒泥,扣磚坯子,或上瓦輪盤;什么曬磚坯、瓦坯,碼窯、燒窯,歇火、降溫,出窯……當行則行當止則止,行云流水,一氣呵成。

當然,窯漢的手藝在于燒窯時對火候的把控上。他會根據陰晴、光照、溫度、濕度乃至柴火、炭火的狀態,決定屯水與封窯、出窯時間。而且,每每出窯,無論磚瓦,其色澤、形體、軟硬度,都是恰好,絕對沒有欠火疲沓或過火焦化的現象發生。村里竟流行這樣一句歇后語,路大理的磚瓦——正好!

終于,整整十天,一窯青磚燒制好了,一垛一垛碼在山坡的平地上,上面縹緲著裊裊的青靄。遠遠看去,宛如一個個精致的積木,在春天紫藍色的豌豆花中,肅立。

當天傍晚,正當路大理好酒好菜請人準備動工蓋新房時,一溜日軍的軍車闖進銅臺溝。日軍和偽軍荷槍實彈,脅迫著村里百姓,將新出窯的青磚,全部拉走了。

此時,偏偏路大理和那些工匠皆醉倒在火炕上,東倒西歪,力不能支。

翌日,路大理在土窯前的山坡上,一遍遍轉圈。他紅著眼睛、跳著腳,高聲罵道,你搶我的青磚,去壘墳墓吧!

日軍真的在銅臺溝外的牛頭溝門,豎起了一座青磚松木的堅固炮樓。

不久,路小虎竟然騎著一匹鐵青色的騾子,穿著一身玄色如鍋底的軍服,帶領幾個歪戴帽子打著綁腿的偽軍,耀武揚威,回到了銅臺溝。

他笑嘻嘻地對路大理說,爸,你燒的青磚,值!小虎我如今是牛頭溝門炮樓的小隊長啦!

路大理坐在木椅上問,這些都是你一手策劃的?你把青磚給了日軍?

路小虎很得意地說,是我!

路大理跳了起來,又坐了下去。他卷了一根喇叭口旱煙,用火鐮點著,悶悶地說,你……你真是我的好兒子!

路小虎走了。路大理對著老伴兒喊,掃,把屋子、院子都給我掃一遍!

路大理的臉色整日陰著,黑云壓城。

秋天,傳來消息,三名從熱河潛入錫伯河川的抗日武工隊員在過炮樓時被捉,犧牲在炮樓里。

路大理大病了一場。他讓老伴兒關閉大門,再不愿意在村里露面。

臨近年關,路大理居然將土窯打掃一新,還將庫存于倉房的磚坯搬運至窯前。別人問他,他說,燒磚,修墳!每個字都像銅豆子,硬邦邦。

燒磚的火是在除夕半夜燃起來的。當時,村子的人紛紛出屋燒紙祭祖,驀地看見路大理的土窯烈焰騰騰,燒紅了半邊天。

正月初一,他竟然將土窯封了。這次,一反常態,他不是屯水,而是用土,將整個土窯嚴嚴實實地封閉起來。后來,還在窯頂豎了一個墳頭。

墳頭凸起,他老伴兒的哭聲也突兀地響起來。哭聲嗚嗚,喑啞,像黃牛在抵著泥土哀號。

從此,村民再沒見到路小虎。

從此,路大理再沒燒過磚瓦。

選自《紅豆》

小小說月刊 2019年7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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