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蟒村的女人們

2019-12-06 06:12:27 短篇小說(原創版) 2019年10期

巨英

白蟒塬地處關中,從寧夏六盤山東麓遠道而來的涇河在塬下輕輕地劃過一個弧線,向東直奔渭河而去,仿佛一個要去奔赴情郎約會的女人。白蟒塬,據說是當年女媧娘娘補天時,常伴在她身邊的神物,女媧娘娘功德圓滿之后,便將它遺棄在了渭河北岸。氣憤不過的白蟒欲和娘娘斗法,被娘娘命劉邦將其斬首,尸體變成了現在的白蟒塬。白蟒塬常日里看起來平淡無奇,一旦到了冬天,大雪鋪天蓋地,白蟒塬村的女人們一大清早打開大門,便會驚見河對面,臥著一條巨大的白蟒,蛇尾朝西,蛇頭朝東,仿佛隨時要張開血盆大口吃人一般。男人們卻說,白蟒塬是男人們的神,因為它的樣子就像蓄勢待發的男根,正是因為有了它,白蟒塬村的男人們才有著有如神助的能量,將白蟒塬村的女人們收拾得服服帖帖。也正因為如此,白蟒塬村的女人們,也有了許多不能與人訴說的故事。

美 ?英

美英是逃難來到白蟒村的。

三年自然災害,到處都沒飯吃。白蟒村處在關中中部,被人稱為白菜心心。糧食種下,天就下雨;該收割了,天就放晴。完全是靠天收。所以就算遭了年饉,也一樣有饃饃吃。

美英年輕,一雙眼睛跟涇河水一樣春意蕩漾,胸前鼓囊囊的,隨著哭訴一顫一顫,在村長趙躍進的眼前晃來晃去,趙躍進就拍板讓美英留到村里:“咱村飼養室不是閑著哩?”

美英卻指指村外的磚瓦窯:“那個磚瓦窯不是沒人嗎?我能不能住到那兒?”美英的南方口音糯糯的,黏黏的,趙躍進一下子就張不開嘴,只剩下點頭的分兒了。美英說:“我不白吃飯,我會燒窯,燒瓷器,頂工分。”

趙躍進說:“沒事,沒事,你個小女子,能吃多少。”眼睛卻黏在美英的胸上。

美英就這樣住到磚瓦窯上。

晚上,趙躍進摸進窯里,美英說:“村長,你真是個粗人,哪里有一上來就上人家炕的。總得培養培養感情嘛。你看人家電影里,張生還要先給崔鶯鶯寫詩哩。”

趙躍進雖然暴戾,但也念過完小,聽美英這么一說,頓時就覺得自己矮了一截,說:“聽你的。”

美英說:“村長,咱們燒瓷器,比種地值錢。”

趙躍進說:“原先割資本主義尾巴哩,誰敢賣。”

美英說:“咱燒毛主席像,看誰敢說咱是資本主義尾巴。到時候,如果不能賣,總能換些東西回來吧?反正比種地劃算。”

趙躍進以前的名字叫趙黑蛋,為了表忠心,朝上爬,大躍進一開始,他就改了名字。這會兒聽美英說燒毛主席像,他心里立刻盤算開了。毛主席像家家戶戶都要買,毛主席像章男女老少都要戴,政府開會的時候還要給大家發,縣城里省城里都經常買不到貨,把縣長劉孜著急得經常睡不著覺。如果真的能燒出來塑像和像章,劉孜縣長能不高興,一高興,能不給趙躍進好處?

趙躍進越想越美,當夜就挨家挨戶叫壯勞力,第二天上窯,燒窯。

美英指揮著小伙子們和泥,做坯,填好了柴,架火燒窯。三月桃花天,太陽一出來,棉襖就穿不住了。美英穿著一件花襯衫走來走去,前胸后屁股的風景,把小伙子們犒勞了個夠。

趙躍進感覺自己都走不成路了,那個東西把褲襠都快撐破了。

趙躍進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,他必須把美英弄了,要不然自己真的會炸了。

晚上,人都走了后,趙躍進再也不管張生和崔鶯鶯了,他把美英按倒在白天小伙子和好的泥里,狠狠地弄了。美英不停地哀求,哭泣,但他感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顆子彈,只能不顧一切地往前沖。當他終于射中目標時,才發現美英的身下,泥和血和成了一團。

趙躍進又得意又驚慌,得意是因為美英還是處女,驚慌是因為血太多了。

趙躍進說:“美英,我跟我婆娘離婚,我跟你結婚,你不要哭了。”

趙躍進這樣說,也有自己的打算,他婆娘個子低,身材像個麻將牌不說,眼睛里還有個蘿卜花。跟他婆娘比,美英就是天仙,何況,這天仙是處女,年輕,更重要的是,還會燒窯,能讓趙躍進一步登天。這筆賬,趙躍進咋算都賺了。

美英有氣無力,說:那你明晚上再來不?

趙躍進本來等待著一場暴風驟雨,沒想到卻是春風拂面。趙躍進喜出望外,看來自己的算盤沒打錯,美英這棵白菜,算是拱對了。以后年輕漂亮的婆姨有了,升官發財有了,趙躍進仿佛看到了一條閃著金光的康莊大道,在自己面前緩緩鋪開。他立刻忙不迭地說:“來,來,我天天晚上都來。”

但趙躍進卻沒有按時來,并且永遠都沒有來。

美英背過人,恨恨地罵:“你狗日的,你是不是害怕跟我結婚,逃跑了?”

但無論如何,窯還得燒,瓷塑像和像章的事,縣長早知道了,并且說出窯的時候,他要親自來看。

一周后,第一窯塑像和像章出窯了,劉孜把玩著又白又光的成品,喜不自勝。這些瓷器,比周邊買的那些,不知道細了多少,感覺就像是皇宮里出來的貴妃皇后,一下子把那些鄉野村姑,都比得沒成色了。

劉孜看著美英:“你咋還有這手藝哩?”

美英慘白的臉上飛起了兩片紅暈,就像涇河邊桃園里的桃花瓣。劉孜看呆了。

一個月后,劉孜和美英結了婚。美英成了縣長太太。大家才知道了,美英是從江西逃婚過來的。她父親是一個青花瓷師傅,因為被打成黑五類,只好把美英嫁給革委會主任,結婚三個月后,美英逃跑到了關中。美英給劉孜說了,自己被趙躍進強暴過,劉孜更心疼美英了。他把美英摟在懷里,對她說:“狗日的多虧跑了,要不然,老子把他剁了喂狗!”

劉孜四十多歲,妻子去年生病離世,遇到美英,他覺得是上天的安排。美英被劉孜安排進了縣文化館,從此成了公家人。美英細心照顧劉孜十歲的兒子,視同己出。那個趙躍進強奸她的夜晚,她流出的根本不是處女的血,而是流產大出血,從此她再也不能生育。

劉孜后來調到省城擔任企業一把手,兩人一直生活了三十年。劉孜退休后,喜歡上了茶道,家里置辦了各種各樣的茶具,但他都覺得比不上美英當時親自燒的那一次窯里出品的一只茶杯,又細又白,透亮輕盈。

劉孜說:“老婆子,這些人燒的瓷器,都不如你的,你要是重操舊業,咱家就發了。”

美英微微一笑,繼續數佛珠。她還沒到退休年紀,但是清心寡欲,信上了佛教,每周都要去廟宇拜佛,平時也經常施舍。

劉孜知道,他也只是說說而已,因為美英很不愿意提起燒窯的事。他想,肯定是因為那段不好的經歷,也就趕快閉了口。

不久,賣茶具的老板給劉孜推薦一套茶具,劉孜撫摸著光滑細膩,像美英當年的冰肌玉膚一樣的瓷器,不禁感嘆道:“咋能這么好,這么光呢。”

賣茶具的老板說:“大爺,您不知道,這叫骨瓷,燒制的時候,里面加了動物的骨灰,所以才十分光滑細膩,品質上佳。”

劉孜身軀猛然一震,想起永遠消失的趙躍進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荷 ?香

荷香發如烏云,眼若流星,卻嫁給一只眼的胡順發。因為她是地主的女兒。

胡順發早早就死了爹媽,十四歲還光著屁股赤著腳到處跑,吃百家飯長大。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,如花似玉,真是做夢都會笑醒。所以就可著勁兒地疼媳婦,重活輕活都不讓媳婦干,媳婦那個來了,還給媳婦洗褲頭。

村人笑話胡順發是媳婦奴,胡順發說:“我愿意給我媳婦當奴隸,跪著侍候我媳婦。”

荷香的肚皮也爭氣,接連生了兩個兒子,個個都跟了自己,濃眉大眼,十分漂亮。

胡順發對媳婦更好了。寒冬臘月,跑到河里給媳婦撈魚,結果滑到了挖石頭的溝里,再也沒上來。

荷香三天不吃不喝,跪在胡順發靈前,一副要跟胡順發一起走的架勢,誰勸都不聽。直到小兒子益陽拉著她的手哭著說:“媽,你吃點飯吧。你要是再死了,我跟哥誰管呀?”

荷香心中一酸,靈醒了過來。她打起精神埋了胡順發,再沒掉一滴眼淚。

跪在胡順發墳前,荷香說:“益陽爸,你等著我。等我把娃拉扯大,就來找你。”

寡婦抓娃,格外艱辛。荷香的兩個兒子正長身體,一個鍋盔剛出鍋,還沒拿刀切開,就被兩人吃光了。荷香搟好面,兩個兒子就站在鍋間,撈一碗,吃一碗,一頓沒有五六老碗,打發不了他們的肚子。每年入冬,缸里就連玉米面都沒有了。荷香不得不到處找人借糧。

葫蘆娃的爹是隊長,在路上攔住荷香,說:“我能讓你娃吃飽。不過你得先讓我吃飽。”

荷香一腳把葫蘆娃他爹踹到了消水渠里,揚長而去。

“文革”后,不再講地主成分,因為長相好,媒人把荷香的門都快踏破了,有些早都按捺不住的單干戶、鰥夫,自己提著禮就上門找荷香,都被荷香一一關到了門口。

荷香說:“我這輩子只有一個老漢,就是胡順發。”

荷香下河摸魚,河灘上找漏掉的紅薯,樹林里拔苜蓿,麥地里逮兔,甚至在地頭挖田鼠,竟把兩個兒子養得壯壯的,很快就念了初中。

這時,已經是1980年。

兩個兒子念書念得好,老師告訴荷香,他們都能考上大學。荷香越發給勁,每天下地,干活,腳下都生著風。為了給兒子交學費,跟著男人們到處打短工,連麥客都當過。只不過,不管多遠,她晚上都要回家,給兩個兒子準備第二天的飯,再一個,也不給別人短頭說三道四。

荷香的兩個兒子益陽和正陽,長得排場,生得聰明,但在學校,卻時常自卑。因為家境不如別人。老師組織去春游,要一人交五塊錢。益陽和正陽不去,說:“我們要復習功課哩。”

荷香心里酸酸的,轉身就給了老師十塊錢,還給兩個兒子煮了紅皮雞蛋,帶了蘋果,讓他們一起去春游。兩個兒子驚愕不已。

春游回來,荷香把兩個兒子叫到房間里,從柜子最里面拿出一個包袱,打開,里面是幾根黃燦燦的金條。

荷香說:“你們忘了,你外爺是地主,咱家咋可能窮呢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呀。你們記住,這些話打死都不能到外面去說,但咱家不窮,你們該干啥干啥去,媽有這幾根金條,供你們上學娶媳婦沒有問題。”

從此,兩個兒子精神氣兒回來了,走到人前腰板挺得直直的,再不像以前畏畏縮縮,該干啥就干啥,倒也讓人刮目相看。

荷香弄了個爆米花機子,走街串巷爆玉米花。她給兒子說:“金條不能讓人知道,我裝也得裝著干活哩。”

說話間,荷香的兩個娃就大學畢業了,雙雙留到城里工作。老大分到工廠當技術員,老二正陽分到研究所,眼看著好日子就來了。益陽在大學里就談了個對象,姑娘來荷香家就拉著荷香的手甜甜地喊媽,兩人一起分到工廠。年輕人精力充沛,一不小心姑娘未婚先孕,益陽著急跟姑娘結婚,但工廠里卻沒有房子。

益陽著急結婚,回到家問荷香要錢。荷香說有錢但不多,絕對不夠買房子。

益陽問:“你不是有金條嗎?”

荷香說:“金條不能動。”

益陽急了,說:“你留金條能吃還是能喝,不給我買房子,你讓你孫子去到哪兒?”

荷香說:“我把你們拉扯大了,買房子娶媳婦自己想辦法。”

益陽生氣了,和荷香吵了起來,最后把荷香放在門口的一個洗臉盆摔到地上走了。

荷香平靜地看著兒子走遠,關上了大門。

一周后,聞到臭味的鄰居門翻墻進來,才發現荷香已經死了很久了,嘴邊都讓老鼠啃了。

益陽和正陽回到家,看到慘狀痛苦不已。尤其是益陽,語不成調地給正陽說了自己回家要金條的事情,說是自己一時著急糊涂,態度不好,氣得媽自殺了。

穿壽衣時,益陽和正陽在荷香的枕頭下發現了金條和一封信。

那封信上,荷香說,從來就沒有什么金條,她只是為了讓兩個兒子在人前硬氣些,才悄悄弄來了幾根銅條,然后用砂紙打磨成金條的樣子。她說:“我答應過你爸,等你們長大成人,就去陪他。我走了。”

荷香的照片和胡順發的照片擺在一起。荷香蒼老憔悴,胡順發雖是獨眼,卻年輕精神,意氣風發。

益陽和正陽再也忍不住地痛哭流涕。

責任編輯/何為

短篇小說(原創版) 2019年10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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